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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记忆与故事:同梅兰芳、梅葆玖两位京剧大师结识的点滴轶事

作者: 王海峯(日本)
2026-04-20 10:55 | 来源:东瀛新视野

小时候我对京剧一窍不通,然而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早年曾多次到过著名彩色纪录片《梅兰芳的舞台艺术》拍摄现场,耳熏目染里渐渐了解了国粹京剧。尤其是,这部影片让我有幸结识了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和梅葆玖两位先生,后来还曾写过文字发表在报刊书籍上。尽管这已成了久远的故事与记忆,但每每想起那些曾经的点滴轶事,我依然会心潮澎湃、感慨不已。

故事一:《梅兰芳的舞台艺术》拍摄现场,我接触了京剧,认识了梅兰芳先生

1. 《梅兰芳的舞台艺术》系新中国的第一部彩色舞台艺术纪录片

上世纪50年代,根据中央有关指示:梅兰芳艺术是我们的国粹,一定要保留这个传统项目,京剧艺术要继续下去,代代传承。当时的文化部及电影局对此十分重视,并决定由北京电影制片厂同著名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等人合作拍摄影片《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以下简称《梅》片)。该片系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部彩色舞台艺术记录片,也是建国后首部戏曲舞台艺术纪录片。

据我父亲讲,拍摄这部影片的主创人员均是经文化部、电影局慎重研究精心挑选的大师级艺术家或专业领域的精英翘楚——导演吴祖光是我国著名戏剧家,精通戏剧艺术;总摄影师吴蔚云系“上影”著名摄影家,执行摄影师王德成、张沼滨系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优秀摄影师,其中王德成先生在《东北三年解放战争》、《伟大的土地改革》等大型获奖纪录片中担任主创摄影师,张沼滨先生也在多部影片颇有建树;而美术设计韩尚义先生为著名电影美工师。此外文化部还特聘了两位前苏联电影专家,摄影指导雅可甫列夫系斯大林奖金获得者,擅长彩色片拍摄,录音指导为戈尔登先生。


▲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先生

《梅兰芳的舞台艺术》纪录片分上、下两集。1955年拍摄的上集包括两部分:概括介绍了梅兰芳大师50年的舞台艺术生涯(成长经历、家庭生活等);介绍了梅先生的生平代表作昆曲《白蛇传》中的《断桥》,京剧《宇宙锋》两出戏的精彩片段。而1956年拍摄的下集则重点介绍了梅先生代表作:京剧《霸王别姬》与《贵妃醉酒》,同年又追加拍摄了他的京剧名段《洛神》。

2.《梅兰芳的舞台艺术》系中国戏曲艺术史乃至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重要文献

中国著名戏剧艺术家欧阳予倩在观看了《梅兰芳的舞台艺术》纪录片后曾颇为感叹地写道:“这部舞台艺术影片在中国戏曲艺术史上是一个很重要的文献”,我的粗浅理解主要基于以下几点。


▲《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中“贵妃醉酒”剧照

其一,梅兰芳先生系我国京昆艺术泰斗,“四大名旦”之首。五十余年的舞台实践中形成了具有独特风格的艺术流派,史称“梅派”。“梅兰芳可以说是集旦角艺术之大成……可谓登峰造极”(欧阳予倩),被推为“世界三大表演体系”之一,其完美的京剧艺术表演奠定了中国京剧一个璀璨的时代。而《梅》片中记录的不仅是梅兰芳一生的代表力作,也恰值他表演艺术达到炉火纯青的巅峰时期。

其二,《梅》片中与梅兰芳先生配戏的京剧演员,均为同他曾长期合作的京剧行当中的名家,而且拍摄时大多年事已高。梅先生当时已年届61岁,而京剧名丑萧长华先生已78岁高龄,京剧表演艺术家名小生的姜妙香先生亦68岁高龄,最年轻的昆剧表演艺术家昆小生的俞振飞先生当时也已54岁了。一部影片中云集这样一些当时京昆界的名家翘楚同台联袂,实属不可多得。

▲《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中《洛神》剧照

其三,与时俱进是京剧艺术发展的必然,欧阳予倩先生在《梅》片观后曾指出,“旦角艺术无疑将由有才能的女演员来继承而加以发展”,如后来的名旦杜近芳等,这就意味着《梅》片记录了一个京剧男旦时代,正如周啸邦先生总结的“不论从哪种意义上说,这部影片已成为梅兰芳的绝世之唱”。

我认为这部舞台艺术纪录片(上、下集)(含《洛神》)有幸于1956年最终完成,也许拖下去极有可能被批判封杀。因为我的记忆里,影片拍摄的1955年,因文艺界那场批判“胡风”事件,父亲曾一度中断摄影终日自我检讨,梅兰芳、吴祖光等人也被迫返回原单位参加运动。直到一个多月后通过“审查”OK了,影片才再度开机。然而吴祖光导演1957年还是被打成了“右派”,而梅先生在后来的一次次政治风波里多了一些谨慎却少了几份精彩,艺术生涯被大打折扣。因此从这个意义上以及站在现实主义的视角,《梅兰芳的舞台艺术》彩色纪录片在当年得以拍摄实属来之不易,而且无疑为我国的京昆戏剧艺术乃至世界的文化遗产留下了极其珍贵的影像史料与时代典范。

▲《梅兰芳的舞台艺术》的拍摄现场

                   

3. “梅兰芳的舞台艺术”拍摄中鲜为人知的某些细节片段

①“梅”片画面。其实,“梅”片中的每出戏、每个片段、每幕场景,详细到演员每个眼神、表情、身段、手势,乃至所表达人物的内心世界等,能否在每个画面上完美地展现出梅兰芳先生舞台艺术的精粹与极致?无论是影片创作团队,还是文化部及电影局领导都是在反复推敲、争议、妥协与共识中摸索前行的。父亲当年的工作日志里以及后来的讲学中都刻意谈到了这些。

“梅”片上集介绍了梅兰芳先生的爱好与交友。绘画、训鸽、养花是他三大业余爱好,相当专注,颇有心得。而父亲在拍摄放鸽场景时,是用75mm镜头追踪了自由翱翔于碧空白云中的一只鸽子,然后扩大为鸽群由远至近,背景颜色的交错与鸽群路线的更迭表现了变化中的美,浅析了梅先生驰骋于京剧艺术的历史传承与创新求变。而拍摄齐白石老人做客于梅宅,一杯清茶推心置腹,而镜头由近渐远变成了他们凭栏而立,画面简洁却寓意了梅先生那“君子之交淡若水”的境界与追求。

▲《梅兰芳的舞台艺术》拍摄现场中齐白石大师与梅兰芳先生


梅兰芳先生早年曾拍过《天女散花》等,因此熟悉电影镜头,表情悠然自若,许多场景一次就OK了,但他对艺术依旧精益求精。“梅”片制作中,无论多忙多累他都坚持看样片,表演不尽人意之处他会要求重新拍摄力争完美。而摄制团队亦是如此,例如拍摄画面的设计上,考虑到创作时间与成功率,尽量减少梅先生等人的辛苦,我父亲他们采用了模型的方法,即在长约6尺×宽约4尺的模型台上,制作了平面背景,摆放了约实物1/12的道具等以及约5寸高的腊制小人儿(代替演员)。然后在京剧重要片段、场景的拍摄前,利用模型来试验与探索各种颜色的灯光、明暗、角度等多个照明方案,并逐一拍照、拷贝后打出幻灯来集体讨论,最终修改其中不够满意的地方等。

②彩色影片。在上世纪50年代中期的中国仍以黑白片为主,彩色片摄影尚欠缺经验,而《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为彩色片。要知道黑白片是借助光的亮暗而呈现不同的层次,创造气氛;而彩色片是靠颜色来表现,既能营造出气氛还可以丰富主题。因此能否把原来的颜色得到正确与真实的还原,以及注意色彩(冷、暖色)在人们心理上所引发的感觉,这涉及到技术与艺术两个层面及领域。

▲影片《梅兰芳的舞台艺术》首席执行摄影师王德成先生

据父亲讲,并非任何镜头都能准确地表现色彩的,因此选择合适的镜头非常重要。而且彩色片有三层感光层,通常用的25mm或28mm广角镜头因解像的差异而不适拍摄彩色,因此“梅”片的全景画面多采用了50mm镜头,而人物全身到近景则用了40mm镜头。为了影片色彩正确的还原,灯光的色温要保持在5,200K~5,400K,而当时北影电压不稳需要经常调节。电压的高低并不只是造成碳精灯与钨丝灯的明暗,也会导致色温的变化,影响到一场戏中的颜色衔接与连续性。

③分镜头草图。父亲由于精通俄语而负责了较多的工作,除了担任首席执行摄影师还兼职现场的专业翻译。不仅要遵从和理解吴祖光导演等人的创造意图,还要及时听取和反映摄影指导雅可甫列夫的临场构想,就戏剧场景与舞台灯光摆放等探讨交流,沟通彼此,可谓举足轻重。

记得当时的父亲几乎每天都工作至深夜,写工作日志,拟分镜头剧本等,尤其是设计并勾画出“梅”片中昆曲《白蛇传》中的《断桥》,京剧《宇宙锋》、《霸王别姬》、《贵妃醉酒》以及《洛神》等数百张舞台摄影用的光量分布比例与彩色光分布比例的草图。那时我还是北师二附小学的一年生,每周放假回家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协助父亲在那一张张摄影与灯光构图的指定位置上盖下一个个代表人物、摄影机以及各种强度灯光的小小橡皮图章,忙得不亦乐乎却颇有成就感。

▲《梅》片“霸王别姬”夜景拍摄中的彩光分布与光强程度草图(王德成)

梅兰芳先生曾认真看过那几百张摄影用灯光和彩色分布比例草图,称赞父亲他们着实不易,还夸奖过我的那一点点儿功劳。正是这些辛苦付出才确保了“梅”片拍摄的顺利进行。在《梅兰芳的舞台艺术》影片拍摄过程中,还有我所知道的父亲他们总结出来的许多诀窍或经验之谈。例如在掌握人物、构图、画面出现矛盾时的处理五原则:“顾头不顾脚”、“顾人不顾景”、“顾近不顾远”、“顾大不顾小”、“顾主不顾次”等等……而后来他在北影、新影、上影以及北京电影学院讲课时,也包括前苏联专家的讲演,许多内容就源于父亲当时“梅”片的工作日志和学习心得,而这些恰恰为我国拍摄与制作舞台艺术彩色纪录片留下了极为珍贵的原始资料与现场手记。

4.有关《梅兰芳的舞台艺术》影片中的艺术加工与再创造问题

据父亲讲以及他的工作日志记述,《梅》片拍摄中,主创人员首先要很好地了解了京剧古典艺术的特点与表现形式,以及剧本中的所描述人物的历史及其背景。在此基础上不仅注重了京剧、昆曲传统艺术“原汁原味”的保留与传承,而且在摄影、美工、洗印、造型、照明等方面,用电影手法与语言进行了有益的探索和艺术的“再创造”。

▲《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中“宇宙锋”剧照

在《梅》片的化妆与布景上,就做了许多艺术创作与再加工变化。如京剧《宇宙锋》中秦二世提灯到赵高家的那场戏,原来使用的是京剧形式化道具,一块红布来表示灯笼。而摄制团队结合电影艺术的表现手法,改成了真正点蜡烛的灯笼,从而使得灯光映照在脸上,既烘托了剧情又增加了现实感。又如《霸王别姬》中如何去表现?在了解到戏中的历史人物与故事悲情,尤其是后期的项羽孤傲自负、刚愎自用、一错再错,兵败垓下。因此在楚霸王项羽的爱妻虞姬凄然拔剑起舞、含泪吟歌自刎那段戏的背景处理上,就运用了移动中的红色与紫色灯光,以烘托大势所趋、四面楚歌的混乱以及虞姬香消玉殒、项羽悲极无奈的气氛等。

▲《梅》片中“洛神”馆驿景初步配光图(王德成)

还有,梅兰芳的原创《洛神》并非传统戏曲,因此影片中给予了艺术家更多的自由发挥与丰富想象。《洛神》行于天,而人们对天空的向往是多彩美好的,所以影片的天空采用了二氧化碳做云彩,打上了兰、绿、红色灯光,使之绚丽、美妙、魔幻,赋予了戏中人物与环境更多神话般色彩。而《贵妃醉酒》的灯光与布景处理上则改用了浮雕式半立体布景,在灯光方面进行了多次尝试与摸索,最终将正面光与侧面光并用,让浮雕因光的明暗而产生了立体感觉,使影片中的舞台更接近现实。

在人物化妆上,既不同于黑白片也不同于舞台剧,必须考虑到色彩的稳定性。因此影片中要维持同一个人物在每次拍摄、每个镜头中的化妆的重现性与一致感。而且化妆师还要懂得审美,根据梅兰芳等演员的脸型、肤色、特征以及戏剧人物的要求来细致入微地化妆,美化或丑化,甚至夸张。雅可甫列夫先生强调化妆师应该是一个艺术家,要把化妆当作艺术来创作。不仅在雕琢演员的外在形象,更要去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而《梅》片就做了很好的探索与实践。

▲《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中吴祖光导演同梅兰芳先生说戏

据我父亲回忆,在拍摄梅兰芳的舞台生涯中有一个外景戏,即六十年前的北京曾是他出生的地方,而解放后他又重归故里并同好友多会于此。为了突出新旧对比,在拍摄旧北京时,选择了远景中几十头骆驼从古城墙的残垣断壁后慢慢走过,暗灰色的城墙、棕褐色的骆驼、午后映照的斜阳。摄影机在驼队踏起的扬尘中慢慢移动笨重前行,镜头里呈现出烟雾弥漫且古老沉重的旧京城。在拍摄解放后的新北京时,则碧空白云、百花盛开、色彩鲜明,而摄影机也在轻快地移动中,一切都生动且强烈地映射出新旧京城的反差,让观众记忆深刻且情由心生。

5.在梅兰芳先生的旧居里拍摄影片时的点滴插曲

①梅先生晨练。梅先生作为中国京剧的名旦翘楚,可谓功成名就无需事必躬亲。但事实上他十分尊重和珍惜艺术生命且业精于勤,60多岁仍每天在家中坚持晨练,习剑、舞扇、吊嗓等从不懈怠。而拍片之余给摄制组亲身说戏,其眼神、亮相、身段等也从未慢待。关于这方面,父亲在拍摄笔记中有所记述,而我当年在梅宅里也亲眼领教过。

▲梅兰芳先生在家中晨练习剑

印象最深的是的梅先生的清晨习剑。他不同于一般武者的迅猛、爆发、蛮力,而是步履轻盈、身段优美,讲究精、气、神,而且是眼、身、手、剑一气呵成,极具功夫。我之所以有所记忆,因为就在拍片的1956年母亲恰好住进了北京小汤山的中直机关疗养院,父亲和我探望时还曾给母亲以及那些疗养中的伯伯阿姨们看过梅先生习剑时的照片,讲了大师那种“无为而治”“以柔克刚”的精神与气场。而母亲同“剑友会”的那些老干部们也颇受启迪,后来的习剑也更加认真且有模有样了。

②童言无忌。大约在小学一年级暑假,我曾随父亲多次到梅兰芳先生的住居去拍摄大师的日常生活场景。位于北京市西城区护国寺街9号的梅宅是一座典型四合院,先生曾在这幽静、安适的环境里度过了他人生最后十年。而父亲带着我去梅宅是希望多了解一点国粹艺术。但出于对大师的景仰与尊重,他总是让我躲在远远的角落里观望,不许出声捣乱。

▲《梅》片拍摄期间本文作者在梅兰芳故居的留影

记得1955年夏末的一次拍摄间隙,无聊的我摘了院子里的牵牛花当小喇叭吹时,恰好被散步中的梅先生撞见了,自己竟吓得六神无主,据说牵牛花是大师养花中的最爱。当时梅先生半蹲下来说,“美丽的花要爱护,想要可以跟大人讲。”不知所措的我点着头都要哭出来了。“你是谁家的孩子?”他问道,我诚惶诚恐地指了指正在同雅可甫列夫交谈中的父亲。“王德成先生的孩子,你爸爸会拍电影能讲俄语,了不起。”梅先生又问到喜欢不喜欢京剧?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是什么意思?”他和蔼地问道,我战战兢兢地说,“喜欢看《大闹天空》的武打猴戏,不喜欢《贵妃醉酒》的光唱不练。”梅兰芳先生听罢竟哈哈大笑起来。记得当时父亲跑过来解释道,“孩子不懂事,真对不起!”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可梅先生却笑着说,“可以理解,童言无忌嘛!”边说边沿花径散步去了。稍大以后我才知道当年说的话有多离谱,或许年少无知者无罪,梅先生才没有怎么挑剔。

▲本文作者2018年3月在《北京晚报》发表的怀念梅兰芳先生文章

当年的那部舞台艺术彩色纪录片拍摄,让我在孩童时期就有机会接触了国粹京剧,更有幸结识和了解到了中国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先生。不只是他舞台上的光彩夺目,熠熠生辉,生活里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更是他在现实中的勤奋与坚持,探索与创新,不断地追求着卓越与完美,焕发出来那无限的生命力。

然而人生中总难免会有遗憾,后来发生的那场浩劫中,梅兰芳先生及其代表的京剧艺术曾遭到了批判。而父亲的所谓“反动技术权威”连同母亲的“问题”也遭受了批斗、抄家、监管,颠沛流离近十年。家里有关《梅兰芳的舞台艺术》等撰写文稿以及许多珍贵照片被抄走后便再没有了下落,还包括父亲和我同梅兰芳先生等人的几张合影。尽管当时的我是那么渺小且不起眼儿却依然心痛了许久,因为在那过往的照片里珍藏着自己最留恋的时光以及最敬重的人。

故事二:同梅葆玖先生邂逅于日本大阪,再次感受到大师的平易近人

认识京剧大师梅葆玖先生,最早是在纪录片《梅兰芳的舞台艺术》的摄影棚里和梅宅的院落里。那时我还在小学读书,既不懂京剧也看不出门道,只觉得他从扮相身段到唱念做打上就是一位年轻了许多的梅兰芳先生。后来长大了想再见面,但那场生态撕裂的“运动”几乎断送了一切,而那以后我又基本在日本工作生活,地位悬殊且从业各异,也就再没有机会了。

▲梅葆玖先生演绎《贵妃醉酒》的剧照

常言道无巧不成书。上世纪改革开放后的1984年2月,我在日本国立大阪大学读研面试OK,当时一边备考一边还要去位于西梅田的中华料理“徐园”打工。而就在那年春季,恰值梅葆玖先生率领的梅兰芳京剧团访日,传播国粹艺术推动中日友好。那些天里我就在幻想着能否再见到梅先生。

记得那天我在店里打工,万万没有想到大阪演出的梅葆玖先生、梅葆玥女士等人正好选在徐园里用午餐。我看到了那酷似梅兰芳大师的容颜,近五十岁了仍眉清目秀仪表端庄的梅葆玖先生,童年时在摄影棚里观看《断桥》中他饰演青儿的朦胧记忆瞬间又浮现在眼前了。我拼命克制着自己小心翼翼地端上菜肴后说了声“请各位慢用”,便站在角落里静静地候着。正在谈笑中的梅葆玖先生突然停下话语看着我,“听口音是北京人吧!”我点了点头,“早先住在宝禅寺”,自己知道那儿离护国寺的梅宅很近。“看来是老北京了。”梅葆玥女士也插进话来,“喜欢京剧,知道梅兰芳吗?”“太知道了!”我兴奋地回答道,“早年就在北影和梅宅里见过您二位。”店里的规矩服务生要谨言慎行,但同席的徐老板示意可以讲下去,我就简短叙述了童年随父亲拍摄《梅兰芳的舞台艺术》的往事记忆。梅葆玖先生、梅葆玥女士听罢十分惊讶且特别激动,“想不到是当年摄影师王先生的儿子,也算是老朋友啦!”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活跃了起来,我也如释重负轻松了许多。

▲梅葆玖先生同本文作者(右)在大阪“徐园”亲切交谈

后来梅葆玖先生又谈到了影片《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为梅兰芳京剧表演的传承留下了最为鲜活的影像资料,称其功德无量绝不为过。他还感慨地说道,“要知道《梅》片在那个年代得以拍摄,而且全部为彩色片,着实值得珍惜啊!”山东籍的徐老板热情好客,看大家谈得如此投机便高兴地对我说,“坐下来吧,今天陪客也算打工。”听罢,在座的各位都开心地鼓起掌来。

当天散席时有人提议留个影,梅葆玖先生、梅葆玥女士欣然同意。此时我还穿着带有领结的紫色工装,想去换件体面点儿的衣服却被梅先生拦住了,他风趣地说,这样生活化,才更真实。合影时他特地把我推到了前面,却谦逊地站到了后面而且靠得很近。记得那天在饭店走廊里梅葆玖先生还同我单独聊了聊天儿,他问边学习边打工能吃得消吗?我讲大家都在半工半读,“挣日本的钱,读自己的书”是我们那个年代里自费留学生的标配!他听罢竖起了大拇指,“真棒!”那天乘车离别之际,梅葆玖先生还曾深情地拉住我的手说,“好好学习,劳逸结合。有机会一定要代向你父亲问好!”

▲本文作者(前排左一)同梅葆玖先生(后排左二)、梅葆玥女士(前排右二)在大阪合影

午后,望着远去的轿车消失在高楼商厦的交错之间,我依然久久地站在饭店门口不曾离去。同梅葆玖先生的邂逅重逢竟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在四十余年后的今天仍记忆犹新,难以忘却。我一直珍藏着同梅葆玖先生、梅葆玥女士在徐园里的彩色照片,而当年自己同梅葆玖先生的单独合影也许还保留在他带来的照相机里。

▲本文作者王海峯照片

时间如梭岁月更迭,如今梅兰芳、梅葆玖两代大师都已驾鹤西行,但他们的风骨以及所代表的京剧艺术依旧被世人传颂着,而我同他们结识的过往轶事也已化作了永久的记忆。文章结尾处,我也想对《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中曾经担任执行摄影师的父亲,一位1939年从影在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中国新闻纪录片的前辈(1922-2014)表示感激和怀念。

其实,在那似水流年的岁月里还珍藏着多少闪光的点滴与动人的故事,令人惆怅又使人心醉……(完稿于2026年4月15日,作者系旅日专家学者、原北京海外专咨委专家)(备注:本文中《梅兰芳的舞台艺术》的剧照、生活照片以及摄影配光草图等,基本选自该片执行摄影师王德成先生的“创作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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