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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岚看日本】花儿与春笋

作者: 夏岚
2025-12-28 18:05 | 来源:东瀛新视野

今年樱花开得晚,三月底了,花骨朵还硬硬的。有从国内来看花的,买好了回程机票没法改,只好打包走人,一腔的遗憾。专家解释说,樱树通常秋天进入休眠状态,一直睡到严寒把它冻醒。一待有暖意,就喷薄盛开。去年冬天不太冷,敢情今年樱树便醒得晚。

认定花开的过程很有仪式感。通常各地气象局都有一棵观测用的标准树,它枝头的花开了5~6朵以上,就可以正式宣布开花的消息了。达不到这个标准,哪怕开了4朵,也得再等。那前后的日子,气象局的人要去确认好几次,电视台报社的人也要长枪短炮地去拍好几次,围观群众更会兴高采烈地一趟一趟跟着凑热闹。

花儿终于开了,坡上水际、街边院里,一如既往地开得铺天盖地。朋友如愿以偿看完花,说明年再来,问:你在吗?今年没来的朋友,说明年想来,也问:你在吗?

在!花儿开的时候,我在。理由?还用理由吗?春笋正当时啊。

在日本吃的笋,绝大多数是毛竹笋,樱花开时,正脆生生地嫩。相邀去挖竹笋,便是这时节喜闻乐见的户外活动。中国南方一带似乎不太待见毛竹笋,说吃笋往往是指苗条秀气的“竹笋”:淡竹的笋。但日本市面上极少有淡竹笋卖,好像要到长野县一带才有机会碰到,所以大家一致默认吃笋就是吃毛竹笋。

毛竹中国又叫“孟宗竹”,因二十四孝人物之一,雪天为病重的母亲挖笋的孝子孟宗而得名。江户时代(1603~1868年)中期,孟宗竹从中国引进日本,至今几乎全国各地都有分布。竹子的名字一起进了日本,日文也叫孟宗竹(モウソウチク)。只是不晓得一般日本人,是否知道这名字背后那个孝子的故事。

这里的竹笋直接烧来吃的话,会非常涩口。所以必须有一个去除涩味的工序:把笋放水里加米糠煮一煮,它就神奇地脱胎换骨了。在日本买笋时不用你说话,店家自会给你配上一包米糠。

去掉了涩味的笋被做成各种“料理”。同样做笋,例如上海的腌笃鲜,把鲜肉、咸肉和淡竹笋放一个锅里慢慢炖,不同食材的味道交融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整体浓香醇厚。而日本的做法,更多是突出本味,辅助配料或搭档食材用得少,许多时候连油也不放一滴,清淡至极。笋自己就是主角,一马单挑食客的味蕾。

裹一层湿面后油里炸的是天妇罗,火候的掌握最考技术,直炸到外脆里嫩,吃起来却一点不油腻;土佐煮的做法源于四国的高知(古称土佐),那里干制鲣鱼非常有名,就用这干制鲣鱼屑和笋、酱油一起煮,笋淡淡染上鲣鱼的香味;

若竹煮是最大众的料理法,笋和了裙带菜煮,只放点酱油、甜料酒就好,简单却入味。富山县的人把裙带菜换成当地盛产的海带,因此又生出别样的风味来;笋切成丝或者丁,加几根油豆腐条儿,做成菜饭也好吃,揭开锅的那一刻,香味扑鼻,引人食指大动。

还有把笋烤着吃的,烧汤喝的等等,不带重样儿。1872年创业的京都老店“うお嘉”专做笋宴,花头更是透,其中现榨的“笋汁”,真个罕见。不得不说,笋被叫做春天的“味觉之王”,不是浪得的虚名。

运气好的话,还能吃到春笋刺身。在日本,不只鱼虾贝一类海鲜能做刺身,其实万物皆可被刺。前提是,最新鲜的食材才担当得起刺身的重任。笋一旦离土就会产生涩味,吃笋从来讲究新鲜,日谚说(除涩的)水烧开了才去挖笋(湯を沸かしてから掘れ),刺身对新鲜度的要求更高。不少店家声称卖春笋刺身,实际还是汆过水的,真正能拿出生笋待客的极少。

有年4月,同事夫妇带我们一家去吃春笋刺身。店在金泽市郊的山中,不出所料周遭一片竹林。订座时一再被叮嘱守时守时,果然刚刚落座,春笋刺身就端上来了,显然笋从挖出来到吃起来,衔接基本无缝。那笋呈极浅的黄色,几乎近白色,切成了片放盘子里,让蘸着酱油和芥末吃。诚惶诚恐举筷,蘸酱油吃吃看,又不蘸酱油吃吃看。笋味极淡泊,松脆中有微微的甜味若隐若现。但说实话,那纤细的味觉感受,远不及新奇感、不可思议感来得强烈。

在家小小的院子里也种了几棵竹,倒不是附庸居有竹的高雅,是想它的笋炖肉呢。谁料蓬勃生长出来的却是苦竹,那苦味根本去不掉。只好让它亭亭玉立长那儿专司高雅,自己转身去了超市。超市里,鲜嫩的春笋大堆大堆摆着卖,足可让人大快朵颐,一了俗愿。

这样的初春,你说怎舍得错过?(本文作者任教于日本国立大学,完稿并首发于2024年4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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