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岚看日本】冬季到日本来烤火

冬季到日本来烤火会十分有趣。围坐桌炉边，吃橘子、聊闲话，是日本冬天极富特色的一道风景线。

桌炉日语叫こたつ，汉字写成“炬燵”或“火燵”，原理很简单：在正方形或长方形的桌子底下放入热源，上面盖一条或薄或厚的“被子”，人把整条腿脚伸进去就好。

热源以前是炭，现在就一小小灯泡，贴在桌板下，泻下温热来。暖从脚下起，室外即便冰天雪地，这边厢也是暖意融融。桌炉不高，正好就着人跪坐榻榻米的高度，暖了困了，还能倒下就睡，被子也省了。

但矮矮的桌炉偎久了腿会发麻，于是有人就想出改良的办法：在地上挖一个坑，桌子架坑上面，人呢坐坑边，这样腿也能伸直了。许多日本料理店或居酒屋，就用这样的桌炉，客人坐得舒服，可能就会多吃点儿了。

现在的桌炉花样儿更多了，有的桌子腿儿可以自由调节高度，有的彻底脱离榻榻米，专为坐椅子的人用。但再怎么变，桌炉还是那个以小小热源温暖全身的好物事。

桌炉中国也有。早春二月去了湘西，好几个地方看到桌炉，忍不住和日本的相比照，有趣得很。

湘西行的第一站是作家沈从文年轻时旅居过的茶峒。茶峒的小街上保留着“沈从文旅居地”小屋，昏暗的光线洒在墙上一帧帧老照片上，看了让人唏嘘感慨。窗下翠翠的那条河，那个渡口，那些吊脚楼，被今人做足了戏，供游客参观游览。

小河边有人打麻将，细看，正是围着桌炉。桌下放有一小盆炭火，缓缓地燃，脚偎里面时间稍长，全身要冒汗的，难怪打麻将的人在寒风中，却是气定神闲。

再往南，到了沈从文的故乡凤凰，那里也是画家黄永玉的故乡。他们的故乡被建造成了一座灯火通明的不夜城，那样子，两位先生可能是未曾料及的。他们的作品和逸话实实在在撑起了湘西的旅游，造福于一方乡民。

听从酒店前台的建议，去看一个叫竹山的苗寨，那里距凤凰城内大约40分钟车程，2019年才通车。酒店的人说这个寨子是“深苗”哦，乍听有点摸不着头脑，及至听到不同的语言、看到不同的着装和不同的房屋建材等等，才明白原来是苗族风土人情还深深、不是浅浅存留的意思。

狭窄的“街道”里转身，看见了石梯旁人家的桌炉。它围着一条艳丽的毯子，在高山上阴冷的石屋里，看着就暖和。

最初的桌炉在室町时代（1336年～1573年）从中国传到日本，所以日本人用桌炉的历史已经很长，桌炉完全融入了他们的生活。比如俳句借它写春寒：立春已过，桌炉还在（立春を過ぎてもそのまま置いてある炬燵）；孩子们唱怕冷的猫咪在桌炉下缩成一团（猫は炬燵で丸くなる，童谣《雪》）。至于桌炉的日语发音念Kotatsu，考证说源自唐宋音“火榻子”。这还没完，前面说过因为跪坐桌炉下面久了，腿会发麻，就有人在1909年改良出了架在坑上的桌炉。想出这个改良方案的是个英国人，叫Bernard Howell Leach，陶艺家，当时生活在东京。

捋一下就会发现，今天看起来那么日本风的桌炉，从根子到重要的改良，甚至发音，外国、外国人参与的痕迹比比皆是。然而这不妨碍日本人用它，并不断琢磨怎样把它弄得更适应自己的生活。桌炉进日本时，烤火本是坐椅子上的，日本人一番琢磨后降低了它的高度，以适应跪坐榻榻米的生活，桌炉也因此有了鲜明的日本色彩。

说到琢磨，岩手县的三陆铁道公司，可以说把桌炉琢磨出花儿来了。他们每年12月到第二年3月末，运行一种叫“桌炉列车”的特别车次，至今快20年了。

这期间火车座位变身桌炉，乘客脱了鞋围炉而坐，烤着火暖暖地看窗外千回百绕的里阿斯海岸线，看窗外鹅毛大雪下了又下。最初本来是冬季乘客少，铁路公司想出的减损办法，结果竟成了当地的观光名片，装饰了那里的冬天。“三陆之冬的名物列车”，堂堂上了旅游节目单。

亚洲别的地方，比如伊朗阿塞拜疆阿富汗塔吉斯坦，也有桌炉。

此外在欧洲，西班牙荷兰德国北部等地，也能见到类似的取暖具。考证世界各地的桌炉谁先谁后，从哪里传到哪里，也许能写出不错的论文，但在生动的日常生活中，有多少人在意或者有必要在意这样的考证呢？不信问问日本人，基本都会回答，桌炉是日本独有的呀。

还有一种可能是：闭门造车，出门合辙。面对严寒，地理上相隔十万八千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想出了桌炉烤火这个办法。事实不就这样吗，世界上许多地方有桌炉，世界上许多人享受桌炉的温热，这可就太难搞清楚谁先谁后，谁传谁受了。

所以，撇开复杂的念想，安心享受人类发明的成果吧，不管它来自哪个民族哪个国家，让我们的生活舒适向上，就是好东西。（本文作者现任教于日本国立大学，完稿于2024年3月29日）